Thursday, June 10, 2010

中国文史之学的飘零与再生



中国文史之学的飘零与再生

  

  胡文



  

  

  

  

    一九九○年,史学家钱穆先生高龄谢世,曾亲炙钱

穆风貌的台湾学人逯耀东先生闻讯,绕室而行,口中喃喃说道:“绝

了,绝了,四部之学

从此绝了!”

  

    八年之后的今日,与钱穆同乡兼同宗的钱钟书先生也

遽归道山,我们即刻可以断定:《管锥编》之学从此绝了!虽然,这

未必代表着一个学术时代的终结,但此时此际,环顾海内外

汉语学术界,老辈寥落,自不免有花果飘零之感,而对文史之学在现

代中国的隐显浮沉,亦

不能不再三属意焉。

  

    钱钟书的学问,严格来说,是纯文艺学和语文学的

路子,以中国古典文学为重心;但中国学术有文史不分的传统,所以

广义来说,他的学问属于今日所谓“国学”的范围,用以前

的术语,亦即所谓“文史之学”。通俗而言,文史之学,等于以中国

古籍为研究材料的学问。近世以来中国学术

史的中央及实际成就,主要都在文史领域。

  

    

  

    中国文史之学的飘零,不在

今日,而在过去,在近半个世纪以前。

  

    一九五六年,钱钟书有诗《向觉明(达)属题LEGOUIS

与CAZAMIAN合著英国文学史》,其二云:“费绝胭脂画牡丹,翻新花

样入时难。覆瓿吾与君犹彼,他日何人访寒摊。(二十余年前

此书盛行,今则刍狗已陈矣)”五十年代,大陆易帜,学术界以革命

的马列为新学,以古典的文史为旧学,趋新弃旧顿成一时风

气。此处“翻新花腔入时难”一句,与陈寅恪一九五一年《文章》一

诗“白头宫女哈哈笑,眉样如今又入时”(一作“白头学究心

私喜,眉样当年又入时”)取喻相似,都是状写当时的学术气候,陈

诗是挖苦,而钱诗是疑虑。钱诗大意为:你我的著述无法趋

近政治潮流,如今不免被弃如敝帚,日后只能在寒落的地摊寻找了。

其时钱钟书不外四十多岁,恰是一个学人最佳的年纪,却正逢

一个学术不合时宜的时代,他又能有何作为?海外的夏志清先生就表

示:“他病倒之后,实际上不能写作了。真正可惜的是五十

年代,那是他的丁壮期,他却没能做更多的工作,就写了《宋诗选

注》和中国文学史的

唐宋部门。”

  

    在其他学人的笔下,也记实着当年的旧学零落之迹

。陈寅恪在一九五○年九月给友人李哲生的信中云:“岭南大学文史

之学自不必谈。已不独岭南如斯,全国皆如是也。弟在此亦

不外藉以寄命而已,亦未必能久也。”确实是滔滔者天下皆是也。号

称一代词宗的夏承焘先生在《天风阁学词日记》中,对当时

学术界,尤其是文史界,有细致的记实。如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日

记:有人旧瓶新酒,以旧学的名词比拟新学的内容:“今日

义理之学是站稳立场,考据之学是调查情况,词章之学是宣传。”一

九五二年三月三日记:在“三反”小组会上,后来以《敦

煌变文字义通释》名世的蒋礼鸿先生交代,自己是“自卑的自高自

大”,并发誓“五年不读线装书”!一九五三年八月二十八日

记:友人丁怀枫分配到合肥藏书楼,“馆中人颇仇视线装书,轻视老

人员”。

  

    文史之学秋风摇落,与文史之学息息相关的旧书业

,天然也不免零落成泥。陈寅恪一九五一年诗《广雅堂诗集有咏海王

村句云“曾闻醉汉称祥瑞,何况千秋翰墨林”昨闻客言琉璃肆

之业旧书者悉改新书矣》云:“迂叟当年感触深,贞元醉汉托微吟。

而今举国皆沈醉,何处千秋翰墨林。”北京琉璃厂是明清以

来有名的文化市场,古书荟萃,学林所仰,如今新政权甫一建立,琉

璃厂已不能卖旧书,只能卖新书,陈先生

见微知著,已觉中国传统文化的寒冬将至。

  

    黄裳先生曾记述,五十年代初江南藏书大量流散,

而当时旧书业奄奄一息,根本无力收购,无数珍籍旧版只好入入还魂

纸厂,全部化为纸浆。有位书店店员在嘉兴还见到大批旧书

被用来做爆竹,其中竟有不少明版的白棉纸书,甚至有一部初印的朱

彝尊《曝书亭集》,他想买新纸跟爆竹作坊换回这些旧书,

不料被拒,因为新的“洋纸”做爆竹遥不及旧棉纸或竹纸,放起来不

响!还有,山阴祁氏淡生堂藏书的精粹,甫里许氏的遗书,都

保守了三百多年,清初文字狱、太平天国、清亡、日占……那样的乱

世都挺住了,可到中国人民站立起来之后,却星流

云散殆尽。黄裳的记述,正好与陈寅恪的感触相印证。

  

    

  

    中国文史之学,自五十年代初被打翻在地,此后匍

匐曲折,载沉载浮,又遇“文革”的大劫……一方面斯文扫地,文史

之学被扫入历史垃圾堆;一方面鸡犬升天,文史之学被引入

政治庙堂――最具代表性的是,冯友兰(中国哲学史)、魏建功(音韵

学)、林庚(古典文学)、周一良(中国历史)四位名宿调入“梁

效”(“清华北大两校大批判组”),搞“批林批孔”,搞“儒法斗

争”,完全沦为权力斗争的工具。此为文史

之学实用的极至,也是文史之学耻辱的极至。

  

    直至七十年代末,极权意识形态解冻,纯学术开始

恢复一席之地,传统的文史之学也魂兮归来。一九七八年,是中国政

治的转向(十一届三中全会),也是中国文史之学的复归。这

一年,上海《中华文史论丛》、北京《文史》联袂复刊。第二年,钱

钟书《管锥编》出版――钱当时接受中华书局意见,对手稿

作了删省,包括关于两性“云雨”之事的内容。《管锥编》第一版时,

在大陆并未引起多少注目,书店大量折价处理,倒是在海外

首先发生反响。八十年代初,钱穆在谈论大陆的文化与学术时说:

“最近大陆上,又泛起了许多读书人,这些人的年纪都在小

则六十,大则八十多,像顾颉刚先生就八十多岁了。冯芝生(友兰)也

八十多岁,他是坏人,不谈他了。……再举一个例子,像钱

钟书也不容易。过去他写《谈艺录》,宋人以下的文集,他都读。听

说他最近又写了《管锥编》,宋以前的文集怕该也读完了…

…钱钟书和费孝通不同,钱钟书不搞政治, *** 不注意他,所以在

政治上没问题。中国这么大,关起门来读书的有的是,慢慢

儿就会知道的。……科学技术可以向外国学,但文史却要在海内学。

虽然,过去大陆三十年对中国固有传统破坏,但毛泽东思惟

经由三十年也无法代替中国的文化传统。可见中国的文化传统是不易

摇动的。只要有书在,只要中国的读书人还没有死绝,中国

文化的根是不会断的。”由钱穆的言谈,有助于归顾乍暖还寒时候,

中国文化与学术在大陆再生的情形。恰是从那时开始,《管

锥编》徐徐成为当代文史领域的冠冕之作,而钱钟书本人更被视为中

国学术的精神

象征。

  

    

  

    文史之学在大陆是度绝劫波,死

而复生,在海外却是一脉相承,不绝如缕。

  

    一九四九年,怀疑红色政权的知识分子纷纷流亡海

外。文史界的学人,去台湾的可以原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群

体为代表――史语所主办的《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》,自一

九二八年创刊,迄今七十年而不绝,是民国时期高级学术刊物中硕果

仅存者,正象征着文史之学在海外衰弱而顽强的生存;去香

港的,有原已成名的钱穆(在港创办新亚书院),有以后成名的饶宗

颐;去美国的,有赵元任、洪业、萧公权、杨联升……当

然,还有负天下望、后来返归台湾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胡适。

  

    胡适在一九五四年给杨联升的一封信中说:“中国

文史界的老一辈人,都太老了,正需要一点新生力量。老辈行将退

伍,他们需要两事:一、要多训练好学生为继起之人,二、

要有中年少年的健者起来批评收拾整顿他们已有的成绩,使这些成绩达到

GENERALLY ACCEPTED的境界。”胡适当时已考虑到文史之学

的传承问题。胡适与杨联升的关系在师友之间,杨恰是当日文史领域

新一代的中坚,对胡终生以师礼敬之,而杨联升又有一个著

名的学生,就是当代卓然大家余英时先生,余英时原为新亚书院第一

届毕业生及新亚研究所研究生,是钱穆的高足,一九五五年

赴美访学,又开始得到杨联升的指导。也就是说,他承继了双重的学

术线索,在他一人之身,凝结了中国文史之学在海外最杰出

的传承!余先生自己对文史之学的源流及兴衰是最明白的,他在评论

《论学谈诗二十年:胡适杨联升去来书札》一书时说:“一

九四九年胡适重返纽约时,当年哈佛校园中‘可与大谈中国文史之

学’的群英只剩下杨联升一人了。其余几位,纽约华人,借用胡的一

句名言,不但都已失去了说话的自由,而且也没有不说话的自由

了。……从产生它的历史背景望,这一册书也未尝不可以说

是二十世纪中国学术史的劫后余烬。这一堆劫后残灰,一方面虽然足

以供后世读者恁吊二十世纪中国所经历的沧桑,但另一方面

也必将会激发来者的弘愿,踏在前人所遗留的业绩上,重振‘中国文

史之学’!



  

    

  



    论年岁,钱钟书(1910―1998)与杨联升(1914―1990)是同辈

,杨联升有余英时做学生,而钱钟书呢?

  

    由此我们可以注意到一个矛盾:一方面,钱钟书享

誉之高,近世以来无人可及――所谓“文化昆仑”、“百代智者”之

语,不免难免过甚其辞,实为文人夸饰之言;可另一方面,钱钟

书却没有学术上的真正传人,他对当代中国学术主流的影响,似巨而

微,似深而

浅。

  

    其故何在?这有外因:在三十年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政

治气候中,钱钟书自顾不暇,遑论薪火相传之业?一九四九年他回母

校清华任教,但一九五三年即调去文学研究所,不再有培养

学生的任务;而且,他还介入《毛泽东选集》的英译和法译工作前后

长达十数年,下放干校三年,哪有时间和环境授业解惑?还有

内因,即学术取向本身的原因:一者,钱钟书在学问上最大的特点是

材料积累惊人,不仅博通中国旧籍,还涉猎多种外语文献,

他人首先就无法在阅读上具备平等的学术能力;二者,钱钟书既不以

构建新方法取胜,也不以开拓新领域见

长,这也使得他人只宜观望,难以学步。

  

    因此,钱钟书先生一去,

他的一代绝学确实也及身而斩了。

  

    钱钟书一九七二年写定的《管锥编》自序云:“遂

料简其较易理董者,锥指管窥,先成一辑。假吾岁月,尚欲赓扬。又

于西方典籍,褚小有怀,绠短试汲,颇尝评泊考镜,原以西

文属草,亦思写定,聊当外篇。”一九七八年在《管锥编》第一版时又

云:“初计此辑尚有论《全唐文》等书五种,而多病意倦,

不能急就。已写定各卷中偶道及‘参观’语,存而未削,聊为异日之

券。”可见钱钟书原拟继承收拾整顿出《管锥编》续篇及外篇。

外篇的研究材料是西方文献,续篇的研究材料仍是中国古籍――钱钟

书在给友人郑朝宗的信中,曾透露续篇所论包括《庄子》《

礼记》《全唐文》及杜甫、李商隐、韩愈、陈与义的诗文等十种书。

续篇及外篇之作,在钱钟书生前当未完成,

它们是否已有草稿了呢?还会不会有出版之日呢?

  

    也许,《管锥编》永遥不会有续篇及外篇了。而在

这个网络的时代,像《管锥编》那样集赅博之大观、绝记忆与搜集之

能事的著作,恐怕也不会

重现于天壤之间了。

  

    



--

"怎么?小便也要收三角钱?" "没错,小便也收三角."

"凭什么?"

"凭你能不能憋的住."



老婆在家等,我得早点归了,憋不住也得忍了





No comments:

Post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