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riday, June 11, 2010

那一夜,我们都无眠



        那一夜,我们都无眠

        (海外记忆?第一篇)



         -阿晕-



    游 子 吟



    唐?孟郊



  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
  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

  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





  早在三、四岁刚开蒙的时候,就在父亲让我背诵的《唐诗三百首》里遇到了这

位细细缝着衣裳的唐朝母亲。似懂非懂,却也能囫囵吞枣,倒背如流。



  后来入了学校,才知道了这首诗描写的是那位母亲正在缝制“百家衣”的情景

。古时,如果儿子要遥行,母亲便会去村上的每户人家求一块布,缝在一起,制成

一件针脚密密的“百家衣”,让儿子穿在异乡的日子里。传说这能带来好运,保佑

出远门的人平安归来。



  不外当我真正领悟到这首诗的意境时,是在一年前启程来英的前一个晚上。



  那时,行李早已收拾妥当,衣服、鞋子、书籍乃至成包的药品都规规矩矩地排

在了偌大的皮箱里。只是母亲还不时地想起些琐碎的物件,闹钟被单,诸如斯类。





  “妈,该带的都带了。别担心,我能照顾自己的。” 望着把行李反反复复整

理了几遍还不放心的老妈,我知道那个箱子显然装不下她想塞入去的所有关怀。



  “你最喜欢吃的湘式腊肠,我给你买了5包,靠皮箱右边放着。到学校后记得

拿出来,要保留在冰箱里。”母亲前些天去超市买回了一大堆我从小便爱吃的食物

,但碍於行李重量的限额,不得不忍痛割爱了好多。留下来的那些,也足够父母吃

好久了。



  母亲又一次叮咛着:“机票、护照,记得放好了,别到时候到处找。最好放在

外面的提包里,进出口岸好利便检查。” 在父母的眼里,我永远仍是那个背着手

、歪着头背诵唐诗的顽童,那个永遥不许偷偷走出父母视线的孩子。但是明天,这

个从未离家的“小王子”就要离开这个为他遮挡了25年风雨的港湾,独自启航去

另一个半球了,怎么不叫人担心和不安呢?



  “我走了以后,你们多去亲戚朋友家走动走动,也鸣他们到家里来玩玩,暖闹

暖闹。节假日,也去郊外散散心。”因为我是独子,是20世纪70年代末“计划

生育”政策的产物。这意味着在我走后,这个120多平方米,四室两厅的房子只

剩下一对年过半百的大学教授夫妇,寒清将会不邀而至,偶尔的寂寞也会非请自来





  “孩子,你能在国外耐劳学习,将来拿到硕士、博士学位,我们都会很高兴,

怎么会感到寂寞呢?”这时,父亲走进了我的房间,一脸严肃。



  父亲是我一生最敬重的人,性格耿直,为人厚道。半生只守着三尺讲台,几本

薄书,读书、教书、著书,不与政界的人交去,不做“官府文人”。有一幅这样的

条幅贴在他的窗头:“寂寂寥廖扬子居,年年岁岁一床书。”这两句唐朝诗人的诗

,可谓是父亲的写照。在大学时代,他也曾苦学俄语,有过求学苏联的强烈愿望。

优秀的俄语使他在几十年后晋升教授的外语考试中都名列榜首,傲视群雄。但因为

当时政治风云的突然变幻,无情地将他的留学梦撕的破碎摧毁。父亲每谈及此事,总怅

怅然,纽约华人,难以释怀。



  父亲递给了我一封已经封好的信,“拿着,里面是一些一直想跟你说的话。因

为你近来都很忙,没有机会跟你详谈。到了伦敦后,再打开当真读读。”



  诸葛孔明的“妙计锦囊”?!待面临险境时,拆开一瞅,却是宰相早已写下的

周全之计。接了过来,沉甸甸的,估计塞进去了六、七页纸,信封都撑得鼓鼓的。





  “老头子,昨晚就是因为写这封信,所以2点钟才睡的吧。”母亲像是责怪父

亲,眼里荡漾的却是盈盈的爱怜。



  “你那天也不是把观音菩萨都供了出来,还点上香烛吗?都21世纪了,居然

又信起神来了。”父亲也笑着,偷偷地跟我眨了一下眼。



  父母是彼此很相爱的人,我一直很羡慕他们。他们的爱情也跟着我的长大,愈

久愈醇。



  父亲长期从事教授教养与写作工作,养成了深夜入寝,甚至通宵达旦埋头撰稿的习

惯。但在2年前的一次健康检查里,医生的严峻警告使他不得不改变积习,做到按

时就寝。但为了我,一个就要遥离膝下的儿子,他却抛却了曾经对医生许下的承诺





  望着父亲那略显疲劳的脸,我心底猛地涌起一股酸酸的东西,眼睛也不听话地

潮湿了。一幕跨越了千年时空的蒙太奇仿佛就在我朦胧的泪面前放映:唐代灰暗的

油灯下,一位母亲为出门的儿子缝着衣裳,把盼望平安归来的呢喃缝成了密密的针

线;今朝午夜的书桌前,一位父亲为远行的儿子写下一腔诤言,将关怀挂念化成了

点点盛开的墨花。



  “您们早点睡吧,既然爸爸昨晚就没休息好。我也要睡了,明天还要坐十几个

小时的飞机呢。”我将父母请出了房间,不想让他们看到眼眶里那呼之欲出的泪水





  “那好,你休息吧。长途飞行会很累的。”父母边走边嘱咐我。



  “记得,在飞机上要多喝水。”门关了,还飘来一句。



  我扑倒在床上,任泪水肆意滚落,湿了床单,也湿了那份远游前激动的心情。





  我承认我是一个很脆弱的男人,容易被打动,容易因此而流泪。不外一个因为

沉浸在亲情之爱中而流泪的人,相信是会让每个人都羡慕的。



  父母都是平常人,诚实人,普普通通,实其实在。在我们三个人共同生活的日

子里,双亲对我的爱就如今夜所铺示的一般:母爱是春日雨水,轻轻轻柔,生活上

无微不至,温和并殷勤;父爱像盛夏阳光,宅厚炽暖,指导学习和成长的方向,自

然而严肃。



  自从我上了学,父亲就把自己的理想和愿望都寄托我身上,但愿我能实现他青

年时的夙愿。我是在父母酿成的爱的蜜汁中,完成了小学、中学直到大学的全部学

业。我忘不了父亲在严冬的早晨,轻轻摸黑起床,准备早点,把我送上公交车;我

忘不了母亲深夜端来牛奶,望着为考试苦读的我喝完,然后转过那瘦削的背影……

在父母的期待、焦急、关怀和爱抚中,我走过了小学、中学、大学的艰难历程。



  大学毕业后,我又很轻松地得到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好工作,成了一个国家公务

员。但年青气盛又不懂世故的我,却无法与机关里形形色色的官僚融洽相处。那一

张张献媚奸诈的脸,令我恶心;那一种种弄虚作假、逢迎拍马的恶习,令我窒息。





  在那种畸形的环境中,忠於职守会招来嫉妒;单纯质朴却受尽欺负;诚信热情

反被误会。终於,我的朴重坦诚、疾恶如仇招来了领导的报复。他视我为眼中钉,

肉中刺,想方设法要整我,造谣中伤,无中生有。大会点名,小会“匡助”穿小鞋

,月底扣奖金,无所不用其极。最后使出嫁祸于人的手段,使我有口莫辩,无处申

冤。其用心之邪恶,手段之卑劣,令人心寒。



  在“官本位”统治的中国,面对上级的诬陷、凌辱,下级除了忍让还有什么法

子呢?大学时代斗志昂扬,满是抱负的我,一踏入社会,就被无情的现实糊口的浊

浪,打的晕头转向、头破血流。当父母得知我遭受的委屈和不幸时,他们没有责骂

我,也没有教训我。相反,父亲还微笑着吟出了《红楼梦》中一幅楹联:“世事洞

明皆学问,人群练达即文章。”此后我慢慢知道,父母为了我,不惜老脸,多方周

旋,才徐徐平息了那场风波。



  不久,我就换了一个单位,调到另一个部门了。尽管新的领导对我比较关爱,

但走上社会便遇到小人陷害的沉重打击,令我猛醒,令我奋入,我决心走新的生活

道路--出国留学。於是,我毅然重新捧起了那远离了四、五年的英语书,利用一

切空余时间痴痴地念读,准备留学考试。父母对我的选择默许了,并拿出了一生的

积蓄,凑齐了留学的全部费用。这笔钱来之不易,是他们一生的汗水与心血,是父

亲近十几年累积的稿费,是母亲大半生含辛茹苦,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。



  当出国的日程一每天接近时,母亲却犹豫了,她担心未谙世事的我能否在国外

照顾好自己。有几回她凝神地望着我,像要说什么,嘴唇颤动了几下,却未说出口

。终於有一天,她对我说:“孩子,我劝你别出国留学了,安心在海内工作,让妈

妈能每天望到你,照顾你……”但我去意已决,不为所动,只是绝力安慰,劝她放

心。不外却收效不大,只见母亲黯然神伤,空留下那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。而父亲

则一直不动声色,静观我言我行,既不规劝,也不鼓动。偶尔眼光相遇,却也是无

绝的依恋……



  躺在床上,我归味着这份爱:二十多年来,父母如那辛勤栽种树木的农夫,施

肥、锄草、打虫、理枝,付出心甘情愿,从不求任何归报;而这棵未曾秀于林的“

木”,却对如阳光空气般弥漫身旁的亲情从未当真感悟过,是已忽略?或是麻木?

仍是习惯?自问几声,不禁让我满心羞愧,求全不已。



  久久不能入睡,便索性坐了起来,开启了父亲那封信。



  首先飘出的是一张纸笺,是父亲那一手苍劲有力的毛笔字,上书:



    《赠儿赴英游学古韵一百字》



  出国留学苦,我儿知不知?

  碧波兼天涌,关山度若飞。

  沧海求珠宝,十年须面壁。

  勤学尤博习,精神宜专一。

  学向在书外,多向加多思。

  坚韧有毅力,阻险变平夷。

  科学贵立异,圣训非枷锁束缚。

  虚怀若幽谷,腐朽化神奇。

  好风凭借力,青云铺翅飞。

  高堂添白发,学成归来期。



  读着这首诗,我的眼泪一一滴落,浸花了父亲的墨迹。於是赶忙擦干,折好,

小心翼翼地夹在书本里,放到皮箱的最底层。待到了伦敦,再把它拿出来,贴在书

桌前最容易望见的地方,作为我行为的准则。



  铺开另一叠厚厚的信笺,只见满满整七页,洋洋数千言。



“吾儿:

          

  你即将远离我们,游学西欧。我祝你一路平安。并请牢记父之临别赠言。



  一、注意保重身体健康,以免我们悬念……



  二、注意安全。你的安全是父母生命之所系……



  三、要抓住分分秒秒,掌握过硬的本领……”



  共十点,谈及从糊口细节到学业方向各方面。父亲那一腔爱子之心、舔犊之情

汹涌而出,凝注浓缩在这几页薄薄的纸上,沉沉的如泰山般,竟也让我有些承拿不

住了。



  “……儿啊,中国老庶民在几千年专制统治下,从未获得过做人的权利和尊严

,更不能奢谈什么自由与幸福。我不想再瞅见自己的儿子像他的父亲和祖父那样一

辈子艰难度日,这才把你送出国门。我但愿你能受到西方进步前辈教育、文化的熏陶,

将来能有所作为,归来创造崭新的糊口,告别我等之苟且生活,做一个真正自由幸

福的‘人’。孩子,为了你的未来,我愿肩负着沉重的黑暗的闸门,许你从它下面

通过。即使力绝后,被坍塌下来的闸门砸个破碎摧毁,也心甘情愿。”



  瞅完最后一个字,我浑身颤栗,难以自己。年迈的父亲如那坚强的勇士,挺身

于闸门下,用他已经为家人、国家奋斗了半个世纪而伤痕累累的肩膀,为我扛起一

个空间。在财力和思念的双重压力下,咬紧牙关,让我逃出这严锁的不鸣人酣畅呼

吸的城池,向西方借一片绚丽的云彩,活力于这死灰而沉寂的天空。



  二十多年来,终於见到深沉含蓄的父亲首次剥露自己的感情,却是这样完全彻

底,酣畅淋漓。我如赤身站立在瀑布下的修行者,奔涌而下的亲恩如鹈鹕灌顶,把

一个懵懂青年冲的一去不回,了无影踪;脱胎换骨的我肩挑责任,将为爱我的父母

,为需要改变的一切,幸福而勇敢地向前冲。



  盛夏的夜里很静,听见有青蛙鸣鸣的声音,有月光闪过的声音,还有我心被感

动的声音。从父母卧室那边,也一直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。



  我知道,对於我们全家,今夜都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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